又见菊开。 又见满山满坡的淡黄、素白、浅紫迎风摇曳,灿若繁星。 就是在这样“黄添篱落,绿淡汀洲”的季节,我来到了人间。那时正有雁声一阵接一阵地掠过小小的院落,母亲便唤我雁。奶奶却拒绝了这个名字。从看见我的第一眼起,她就一个劲儿地絮叨我的花儿来了,我的花儿来了啊。 后来问奶奶为什么给我取“花儿”这个名字。“花儿最俊啊。”“那我是什么花啊?”我不依不饶。“哪朵在秋天开得最俊哪朵就是我的花儿啊。”奶奶歪着头,端详着我,眉眼之间那种无须掩饰的欢喜和无限的爱恋尽情舒展,灿菊般,层层绽延到我的心里。 雁子是在奶奶的背上长大的。左邻右舍这么说,母亲也这么说。 我不是善于忘记的人。但对童年,不知是选择了刻意遗忘还是那段时光过于压抑和惨淡,现在回望,除了独处,除了与奶奶待在一起的零星片断,竟记不起有多少热闹。 最深刻的记忆定格在那个秋日的午后。奶奶背着我,跨过大片伏倒的玉米秸,走了很长的路,然后在河坝上停下说:“花儿,快下来看哦,这就是秋天最俊的花。”丝丝絮絮的阳光里,奶奶微笑着看我在那片野菊丛里快活得穿梭、低嗅、采撷。团团簇簇的黄菊花指甲般大小,碎碎的瓣,从容地开。偶尔也有几丛素净的白,花盘较大,衬在那片浅黄里,沉静又自若…… 我原是那朵开在秋天的野菊花哦。贴在奶奶的背上,嗅着头上腕间圈戴着的菊花环散发出的馥郁药香,感受着奶奶匀细的呼吸,一路上,小小的心里都纷繁着最绚的骄傲、满足和安全。 那捧灿烂的野菊和几圈美丽的花环自是引起了巷里小孩子们的艳羡。一个叫红子的扯着她奶奶的衣襟闹腾个不休,老太太被缠得没法冲口说出:“雁子她奶奶是疯婆子才背着她胡转悠,我背着你去河滩,人家也当你有个疯婆子奶奶,笑话煞你哟。” 这句话,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剪,把我心里那团开得正绚的快乐绞了个粉碎,稍纵即逝的美,如烟花过后的灰烬,无情地烙在小小的心口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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